法官论坛

理论研讨

当前位置:首页>> 法官论坛>> 理论研讨

论基层民事法官办案必备的四种意识

发布人:管理员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8-01-15    

 论基层民事法官办案必备的四种意识

                     黄明军

 

根据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原理,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基层法院的民事法官需具备什么样的办案意识并不是由裁判主体的法官单方主观意志所完全决定的,具体的纠纷事实、具体的诉讼当事人等客观因素均会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法官处理案件的思维。面对一些缺乏法律素养的案件当事人,面对各地颇具特色的民间文化,面对部分地区经济发展滞后等客观现实,为实现案结事了、社会和谐,笔者结合基层民事审判实务经验,谈一谈基层民事法官应当具备的四种办案意识。

    一、宪法法律意识。法官的天职就是依法裁判案件,裁判文书的说理必须言之有法,丧失法律依据的裁判结果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信服。所以,法官必须具备宪法法律意识,宪法法律意识是法官的底线意识。宪法法律意识要求法官必须依法认定证据和适用法律,依法裁判纠纷。如某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户主诉同村村民侵害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因户主不具备原告诉讼主体资格,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应裁定驳回起诉,不能进入实体裁判程序。实际上,该户有多人,原告应是该土地承包经营户,户主只能是诉讼代表人,而诉讼代表人不能喧宾夺主,成为诉讼当事人。当一民事案件的诉讼标的主体错误,则错误主体间在法律关系中就不具有纠纷,而审判权的启动源于适格当事人将纠纷诉之法院。若不适格当事人基于认识错误的原因将该纠纷诉之法院,则法院必须审查双方当事人是否为该纠纷的适格主体,因为只有在纠纷的适格主体间裁判才能够达到解决纠纷的目的。一旦主体不适格,法院将只能依法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如果错误的主体之间要求法院组织调解,达成了调解协议,人民法院也不能根据协议出具调解书。因为调解案件必须在合法自愿的基础上进行,不适格当事人之间对纠纷达成的调解协议必然侵犯真正适格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从而,调解协议违反了法律规定,侵害了他人的实体权利和程序权利,应属无效。

二、道德文化意识。法律具有道德性,道德是法律的基础。这句话适用于法律属于自然繁衍的国度。那里的法律是民众自然选择的结果,民众发自内心的信服法律、崇尚法律,按照法律的规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但是,由于历史和现实发展的原因,我国有移植别国法律的传统。如满清末年就开始有移植西方法律的经历,民国时期也移植了德国、日本等国的法律,新中国初期的大部分法律也移植了前苏联的相关规定。改革开放后,中央为转变工作重点,大量借鉴了西方有关市场经济的优秀法律制度。而老百姓心里仍是以“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规范自身的行为。“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是我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优秀传统文化。有那么一句话 “不是每一个出生于中国领域内的黄皮肤、黑眼睛的人都是中国人,他必须拥有并潜移默化了的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行为方式,否则,他徒具中国人的外表,却算不上合格的中国人。”

    作为法官,应清醒地认识到现代的法治理念与我国几千年的优秀传统文化之间存在的部分差异,而这些差异并非仅仅体现在观念上,而是深刻体现在活生生的日常生活中。为此,法官必须具备道德文化意识,多运用调解制度的优势,填补法律与传统文化之间的鸿沟,擅于在我国优秀传统文化领域内寻找化解矛盾纠纷的药方。

如甲诉乙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甲诉称:“我将土地租赁给乙种植梨子树,因乙的梨子一直收成不好,且乙的小孩又患有重病,出于怜悯,连续几年我都没有向承租人乙主张土地租金。随后因突发大水,土地废弃,合同无法履行。时隔一年,我才向承租人乙主张租金。承租人乙以租金早已付清为由,不予偿还。为此,我迫于无奈诉之法院。”庭审中,承租人乙提出两个抗辩意见,一是租金已经支付完毕了,理由是如果第一年租金没有支付,出租人第二年就不会继续租赁给承租人;二是即使没支付,也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庭后,办案法官出于道德文化考虑,分别和原、被告双方进行交谈,让原告知道:“你诉称自己出于善意多年不主张租金,我们能够理解。毕竟法官只能根据你们双方提交的证据从侧面来认定法律事实,到底事实真相如何,也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但是,古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起码应该要求承租人出具租金欠条。暂时无钱还,也可约定时间偿还。现被告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那是有法律依据的抗辩理由。如果你是法官,你怎么判?”办案法官要让原告想清楚的是,系原告自己的疏忽大意导致其现在的被动。同时,办案法官也要让被告明白:“你主张租金债务已还清,需要出示相关证据。如果缺乏证据证明,法律推定仍没有还清。如果没有还清,道义上你就该继续偿还,虽然你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是,你们双方之间的事情没有了结。假如法院判你胜诉,以后怎么办,原告就不找你了吗?你在外面还欠有别人钱,债权人知道后要求你即时偿还,怎么办?诸如此类的麻烦将一个接着一个向你袭来。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现在要是没有那么多钱,我们可以帮你作对方的工作,看原告能不能考虑你的难处,减让你一部分,关键还是看你的态度。”最后,这个案件以调解结案。当然,如果该案调解不成,只能依法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因为宪法法律意识是法官的底线意识,不容突破。

三、情感意识。所谓情感就是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审判实务中,很多案件的起因是源于当事人的内心情感受到伤害,而法益受到侵害仅仅是寻找到的合法的起诉理由。实际上他们不知道何为证据,更不知道法律的规定,他们提起诉讼仅仅是为了出口气,正所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为了这样的面子,他们可以砸锅卖铁、倾尽家财。在这些诉讼中,当事人双方都像是即将爆炸的炸弹,如果法官在处理纠纷的过程中言语、举止失当,极有可能恶化矛盾,甚至会让保持中立立场的法官卷入他们的纠纷,成为矛盾的第三方,滋生新的矛盾。

追本溯源,当事人何以会对纠纷背后的情感如此重视?主要源于现代法律框架下人的行为方式与固有的传统文化发生了冲突。中国人历来都重视礼仪和规矩,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人不能不守规矩。而现代社会发展日新月异,自由活动的领域日益宽广,人的行为方式也发生重大变化。当看到有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了不守规矩,又严重妨害了自己的生活,面对这样一种内心所坚守的“规矩”接连不断地被打破的境况,有的当事人会觉得不理解、不可思议、难以接受、气愤,甚至有的当事人在忍无可忍后会勃然大怒进而走向极端报复的境地。基层法官经常会听到当事人说的类似的话:“这个事实际是个小事,按理说不需要麻烦你们法官,但是对方这么个做法太气人,我坚决同他斗到底,我就是要争口气,我就不信斗不赢他。”从本质而言,作为规范当事人行为的现代法律没有走进他们的心里。他们情感的出发点仍旧建立在传统的道德文化之上,仍然坚守“论心定罪”。

党的十八届三中、四中全会要求,司法改革的目标是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感受”是个主观词汇,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一种主观情感的表达。要让人民群众在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就必须要人民群众在情感上对裁判过程和结果表示认同。如果他们在情感上都不认同法官的裁判过程和结果,何谈让人民群众感受到公平正义。鉴于此,法官必须以情感意识为沟通的桥梁,架在依法裁判与公平正义之间,以填补当事人现代法治理念的空白。所以,为彻底化解矛盾纠纷,法官必须具备情感意识,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情感,耐心倾听当事人的诉说,并出自真心的进行回应。

    笔者曾经接待一位60多岁的老人,他气汹汹的来到办公室说:“儿子儿媳妇离婚,居然分走我的东西,还是你们法院调解的,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看你这个法官怎么说,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就到你办公室住下,不走了。”笔者当时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愤怒,但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先给他泡了杯热茶,说:“老人家,我理解你的心情,属于你的东西谁也动不了,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法院搞错了,法院给你纠正。”他看我态度很坦诚,火气也就没有那么大了,就慢慢道来。原来他是笔者曾经办理的一个离婚纠纷案件男方的父亲。男女双方自愿离婚并就子女抚养、财产、债务问题达成一致意见,房屋归女方所有,车辆归男方所有,小孩由女方抚养,债务男女双方各自承担一半。老人的意见是,当初儿子儿媳妇购买房屋的过程中他出资两万多元。现在房子归儿媳妇了,老人认为他对房屋有部分的产权。法院处理了属于他的财产,要求法院撤销调解书。笔者听出了问题的症结,但确信的是调解书并没有处分案外人的财产。因为老人的儿子儿媳妇买房时已经办理结婚登记,当时老人作为家长为减轻小两口买房压力进行了出资。既没有说借,也没有说赠予。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的规定,这种情况应视为老人对夫妻双方的赠予。随后,笔者对老人说:“做家长的肯定不希望儿女离婚,但是,儿女既然选择了离婚,或许对他们自己来说有好处,毕竟勉强不能带来幸福。你当时出资到他们房子上了,就希望他们白头到老,幸幸福福过完一辈子,父母对子女的付出永远都不图回报,钱就算是送给他们了,而且我们国家法律也规定了这个钱属于赠予,就是送给他们了。现在他们离婚了,要分家了,你或许有点不理解,所以,你的心情,你的感受,我们都理解。但是,从法律上说,既然你送给他们了,那么就属于他们的了,他们就可以完全处置属于他们自己的财产。老人家,你不是还有个八岁的乖孙女吗,她也和她妈妈住在那个房子里,你就当送给孙女了。毕竟,父母百年归世后什么财产都是子女的。”随即,笔者将该司法解释的规定翻给老人过目。老人听完话,也看完了法条,心情仿佛轻松了许多,脸上的气色也好看了不少。最后,他说了声:“法官,麻烦你了,耽误你那么久,现在我把问题搞清楚了,气就顺了。”便离开了办公室。

    四、自我约束、自我保护意识。实际上自我约束就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随着社会矛盾的增加,法官已然成为高风险的职业。法官作为公正的代表,必须具备自我约束意识,要行得正、坐得端,严格规范自身的行为,不得向当事人吃、拿、卡、要,不干违反法律规定的事,不办人情案、关系案、金钱案,严格遵守法官职业纪律。其目的有两个,一是保护法官自身,免受党纪国法追究;二是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为公正的法官才能公正地裁判当事人的纠纷。《论语》说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很难想象,一个言行不公正的法官怎么能把公平正义带给案件当事人。

    如原、被告为架桥一事起诉到某法院的一起相邻通行纠纷案件,办案法官赶赴离县城几十公里的村落巡回审理,当时是个大热天,为促使双方达成调解,办案法官劝说了半天,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被告认为原告在这里架桥,会像一把剑一样指向被告家堂屋的“家仙板”,不吉利;况且,最近被告的儿子在外面触犯刑法进了监狱,估计就是桥惹出来的祸,坚决不同意原告架桥。调解只能以失败而告终。当办案法官经过被告家门口的时候,被告礼貌性地请法官进屋喝口凉水。办案法官口渴就答应了,并可趁机再做被告几分钟思想工作。结果,仍旧徒劳无功。办案法官认为这个案件涉及到当地旧习俗,想再次寻找机会做双方当事人的思想工作,就没立马下判。但是,原告抓住了办案法官到被告家喝水的情况向纪检监察举报,说一口水就把办案法官的良心出卖了,至今没有裁判结果。最后,办案法官只好判决结案,判决原告可以架桥,被告不得妨碍。因为架的桥会像剑一样指向“家仙板”而导致不吉利的旧习俗,不属于善良的风俗,是一种迷信,不值得法律保护,便作出上述裁判。原告当然高兴,但他内心并不认为是法官依法作出的裁判,而是认为正是他的举报才换来满意的结果。

当然,自我保护意识还有一层含义,就是在面对性格容易冲动、暴躁的当事人,当用尽了宪法法律意识、道德文化意识、情感意识,而当事人封闭的内心还是“油盐不进”时,法官要有防范意识,不能让法官成为违法当事人攻击的目标,坚决杜绝类似湖北十堰法院、北京昌平法院发生的伤害法官的悲剧重演。

事实上,宪法法律意识、道德文化意识、情感意识、自我约束和自我保护意识贯穿于基层法官办理民事案件的始终,统一于实现案结事了之中,不可人为割裂四种意识相互之间的有机联系。因为法官在每个案件的办理过程中均会不同程度地面临宪法法律问题、道德文化问题、当事人情感问题及法官自身公正性问题。在此等状况之下,基层法官在处理民事纠纷的时候,应心怀上述四种办案意识,采用多元化多途径化解矛盾纠纷,促使“情、理、法”高度一致,切实实现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真正做到案结事了、社会和谐。

 

作者江口县人民法院双江法庭审判员



【下一篇】  执行难的成因及破解对策探析